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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/16/11

琴之路(3)


琴之路(1)

琴之路(2)


對於音樂,我兒子可說是毫無天賦。

不用騙你。

自己的兒子有幾兩重,我比誰都清楚。

遺傳到老婆基因的他簡直毫無音感,別的孩子練習半小時就會的曲子,我兒子卻需要苦練兩個星期。

最慘的是,有時他的手會在鍵盤上稍微放錯位置,把 Do 彈成 Rei、Rei 彈成 Mi(就像用電腦打字時手指放錯鍵盤一樣),整首曲子的音符都往右移了一鍵,而他竟還能若無其事地從頭彈到尾!

完全聽不出來哪裡奇怪!

你說音痴不音痴!

恰好這時聖誕節快到了,他的音樂課準備舉辦一場演奏會,每個小朋友都必須學會一首聖誕歌曲上台表演。

老婆選了「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」,興致勃勃想回家和兒子一起練習。

結果回家一打開琴譜,她的眼神立刻一片茫然。

「哇…...這好難......」

老婆彈了一會兒,卻怎麼也不會彈,於是大音痴和小音痴兩人愣愣對望,不知該怎麼辦。

「老公,你能不能來教兒子?」大音痴又試了幾次,最後終於放棄向我求救。

「不要。」我斬釘截鐵:「我不碰琴。」

以前就說得很清楚,想讓兒子學琴就得自己教,我可不插手,因我深怕突然抓狂開始砸琴。

「拜託你啦!」老婆楚楚可憐:「這好難,我真的不會彈啊!」

唉。

不會彈就別彈啊,何必如此折磨自己、折磨兒子?

我嘆了口氣,心中突然下定決心,把兒子牽了過來。

「兒子,爸爸問你。」

我決定認真問兒子一個問題。

不是兒戲、不是開玩笑,我凝視著他的眼睛,這是一個珍貴無比的問題。

小時候我天天夢想,希望有一天爸媽會大發慈悲問我「這個問題」,可惜他們從未開口。

如今我終於有這機會。

「你想繼續學鋼琴嗎?」我一字一句仔細的說。

老婆一聽我這樣問,立刻知道我的心思,隨即緊張的看著兒子。

這件事我無論如何絕不妥協,老婆知道。

不想兒子走我以前走過的路,我希望讓他百分之百做自己的選擇。

只要他一搖頭,我會立刻砍掉他的鋼琴課。

甚至若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碰琴、不再學音樂,我也不在乎。

「你還想繼續學嗎?不想學告訴爸爸,沒關係。」我柔聲問他。

語氣裡沒有一絲一毫威脅。

「我想學!」

「……」

我想我聽錯了。

我用力挖了挖耳朵,溫柔微笑又問了一次。

「爸爸沒有聽清楚,你剛才說什麼?」

「我想學鋼琴!」

他笑得好燦爛。

可是我卻覺得超賭爛。

一團火熊熊燒在胸口。

搞屁啊!

為什麼你想學鋼琴!

到底在想什麼!

爸爸從小夢寐以求、有朝一日能夠逃出去的火坑,如今終於能夠讓你從中解脫,為什麼你自己還想往裡面跳!

你這笨蛋兒子!

而且你音樂那麼爛!

音樂天分不到爸爸的百分之一!

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到底在想什麼!!!!!!


「......」坦白說我呆了好久。

情緒和腦子亂成一團。


「你喜歡鋼琴?」我呆呆的又問一次。

「喜歡。」他篤定點頭。

「……」

原來如此。

他不是韋小寶,他是郭靖。

「親愛的老公,既然他都這麼說了,求求你就教他吧!」親愛的老婆是我肚裡的蛔蟲,她也深知此事對我的衝擊有多麼巨大。

於是她也不再多說廢話,立刻抱住我祭出她的殺手鐧。

「如果你教他這首聖誕歌曲,今晚我會好好服侍你喔!」

「……」


***


於是過去一個月來,我幾乎每晚教他彈「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」這首歌。

對他來說是首很難的歌,我教得很痛苦,但他卻練得挺快樂。

我一個音符一個音符教他、接著教他左手、然後右手、最後兩手同奏……

整個過程之中,我還得極力忍住砸琴的衝動、以及撕譜的慾望。

但我沒有罵他、沒有兇他,從頭到尾溫柔的陪他。

我想通了。

既然想學琴,我希望他能學得快樂,不會從我身上感受任何壓力。

而且就算他是烏龜也沒關係。

就算其他人都是兔子、不停從我們身旁呼嘯而去也無所謂。

畢竟這不是一場賽跑。

從來就不是一場賽跑。






有時我不免會想,凡事有神的安排。

有沒有可能,這就是我苦學音樂多年的原因?

不是為我、不是為了我媽......

而是為了兒子。

「我喜歡爸爸教我鋼琴!」鋼琴演奏後,兒子興奮地告訴媽媽。

「為什麼?」老婆笑問。

「因為爸爸很厲害!」兒子用非常尊敬的眼神看我。

傻兒子。

如果你是烏龜,爸爸便是喜歡躺在路旁睡覺的兔子。

琴之路千里迢迢,我們就一起慢慢晃吧。

倘若這條路沒被我用一把火給燒掉的話,或許有天我們真會走到終點。

也或許有天你走得累了,會倒在路邊和我一起睡覺。

沒關係,想怎樣都可以。

總之我會一直陪伴你,這是我給你的承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