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好向一位特別的朋友道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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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二十年前,高中朋友 Frank 心血來潮買了一隻小狗,消息一下子轟動了整個校園。
咦?
或許你覺得奇怪,養隻狗有什麼了不起,為何大驚小怪?
沒錯,原本養寵物只是件芝麻小事,但別忘了 Frank 是個超級帥哥啊!
在那青春洋溢的高中時代,校園首席帥哥的一舉一動都是女孩間的重大新聞,撥撥頭髮、挖挖鼻孔都足以讓學姐學妹們驚聲尖叫,更何況是是養狗這種能瞬間激發強烈母愛的善舉,幾乎讓這群女人集體瘋掉。
(話說回來這世界就是這麼殘酷,帥哥養隻狗就鬧得人仰馬翻,但若換成 Andy 就算養恐龍也沒人理啊)
果然 Frank 的小狗一夕間成了女孩間最受歡迎的寵物,許多女孩爭先恐後想看牠、摸牠、抱牠,更有人趁機將牠緊緊貼住自己的胸部,暗暗幻想有天狗的主人也能被自己如此蹂躪……
我倒是一直沒機會見到牠。
別忘記那是個沒有手機的時代。
(沒有手機、沒有臉書、沒有電腦、沒有網路…...現在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,我們到底如何渡過那段黑暗的年代啊?)
總之等我見到那隻狗,已經好幾個月後的事了。
「就是牠?」
籃球場上,我仔細打量那隻曾被許多女孩的胸部蹂躪過的小狗。
是一隻西施狗。
「牠叫貝多芬,很可愛吧!」Frank 好像一個爸爸炫耀自己的小孩。
「…...嗯。」其實貝多芬長得挺蠢,但我不好意思說。
「公的母的?」
「她是女生。」Frank 抱起貝多芬:「有天我還想讓她生寶寶呢。」
那次見面過後不久,Frank 果真扮演起皮條客的角色,不知去哪找來一隻強壯雄偉的大屌公狗,為害羞的貝多芬撮合了一段露水姻緣,激烈的一夜情後貝多芬懷孕生了六隻小狗。
小狗很可愛。
當然很可愛,世界上哪有不可愛的小狗?一下就被許多人買走了。
除了一隻。
六隻裡獨獨一隻,賣不出去。
「為什麼賣不出去?」有次我去 Frank 家,看見那隻沒人要的小狗。
「因為顏色太深了。」Frank 指向小狗身上的斑點:「其他五隻是淺咖啡色,惟獨牠是深咖啡色,比較不好看。」
原來如此,淺咖啡色確實好看很多。
「所以叫牠 Brownie。」Frank 解釋他取的名字。
Brownie,巧克力布朗尼的深咖啡色,很適合這小傢伙。
「雖然毛色較黑,但他個性乖巧,其實是六隻裡我最疼的小狗。」Frank 把他抱起來放在大腿上:「每次喝奶的時候他都搶不到奶,只好乖乖坐在旁邊餓肚子,等其他小狗吃飽後才輪得到他。」
「……」我從 Frank 手中接過布朗尼,有趣地玩著這隻老被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欺負的笨蛋小狗。
笨狗溫柔地舔著我的手,柔軟的毛像玩偶似的。
「怎麼樣?想要嗎?」
Frank 突然沒頭沒腦地問。
我抬頭瞪大眼睛。
「半買半送,收你成本就好。」
「……」
忘記我當時在想什麼。
十九歲的男孩能想什麼?
腦子大半時間都處於半空狀態。
毫不意外當時我完全沒有考慮每天遛狗的問題、出遠門誰照顧的問題、自己都無法養活自己如何養活狗的問題、地毯上永遠擦不完的大便和小便的問題……
「好啊。」
幹啊我竟然爽快答應。
仔細回想那天只不過去 Frank 家借片電影,結果竟然抱了一隻小狗回家。
一抱,就是 18 年。
***
笨狗很黏。
不論我去哪他都愛跟,跟著我上樓、跟著我下樓、就連我大便他都愛貼在廁所門外嗚嗚唉叫,恨不得進來和我一起分享大便的芬芳。
除了黏,他也非常愛撒嬌。
他喜歡把頭往我的手掌不停硬塞、硬塞,逼得我非得摸他不可,等我煩了之後把手拿開,他又立刻把整顆頭放在我的大腿上,眼巴巴地求我繼續撫摸。
「馬的你又不是正妹,為什麼我要一直摸你?」我總是一邊摸他一邊抱怨。
後來他變本加厲,開始向每個出現在我家的人騷擾。
我爸、我媽、我弟、我朋友、我女朋友,所有人的大腿都成了笨狗的枕頭,所有人也都不約而同愛上這隻超娘炮的笨狗。
「布朗尼好可愛喔!這麼愛撒嬌!」每個人都喜歡寵他。
他們所不知道的是,其實笨狗有很嚴重的種族歧視。
或許從小習慣亞洲面孔,笨狗也自以為是隻正港的亞洲狗,一看見黃種人就會軟綿綿地黏過去,但一看見白人……
「嗚…...嗚…...嗚……」
翻臉像翻書,他馬上齜牙咧嘴、充滿威脅性的低吼發自喉嚨深處。
最恐怖是看見黑人。
連威脅都不必,他直接開始發朝黑人瘋狂咆哮,完全沒發現其實高大的黑人阿伯只要一拳就可以打死他的主人。
***
我這一生最辛苦的日子,絕對是讀醫學院的那四年。
大學畢業後,我從加州般去東部唸醫學院,離開家人、離開朋友、離開女友,隻身一人到寒冷的維吉尼亞奮鬥。
那是一段很寂寞的日子。
非常非常寂寞。
除了從早到晚讀書之外,身旁就只有一隻電話,偶爾遠方的朋友和女友會從聽筒裡稍來一絲加州的溫暖。
慘的是,女朋友不久就在電話中和我分手了。
真的超慘啊,那段日子。
還記得那年窗外雪花滿天飛舞,大地覆蓋上一片銀白色的孤獨。
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一個人......
還有笨狗。
一人一狗,靜悄悄的夜。
數百個夜。
他睡覺,我讀書。
永遠無法忘記,那片孤寂的絕美雪景,以及身旁那小小的、唯一的,溫暖。
***
下雪歸下雪,但狗還是一定要遛的。
倘若不準時帶他出去散步,笨狗絕對會很豪爽地在我客廳中間大便,沒在給我客氣的。
所以半夜讀完書後,我會帶牠出去走走,順便欣賞外面那片美麗的雪景。
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,但那片景色我依然記得很清楚。
月光下的白雪有如嬰兒般純潔無暇、有如羽毛般輕巧溫柔,靜靜地在大地上鋪了一層白色的地毯,那真是童話裡才會出現的絕美夢境。
可惜,這片夢境裡總會突然冒出一隻小狗。
小狗低著頭走來走去、聞聞嗅嗅,冷不防他拱起身子,抬起屁股......
然後開始棒賽。
開始棒賽!
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。
尤其當那幾條熱騰騰的大便出現在潔白無瑕的雪上時,那已經不是「玷污」或「侵犯」等字眼可以形容了。
更慘的是,棒賽後笨狗會快快樂樂蹦蹦跳跳回家,身後的每個腳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可愛的小腳印。
等他回到家後,雪地上自然而然也出現了一排好長的清晰腳印。
你想像的沒錯。
腳印從那坨大便開始出發,一直連連連連連連連連連,最後連到我家正門口。
***
還好,東部那段艱苦的日子並沒有維持太久。
醫學院第三年,有個很久未曾連絡的高中學妹稍來一通電話,問我在東部好不好。
我說好個屁,爛死了。
那位可愛的學妹還真有愛心,從此常常打電話來關心我,兩年後還變成了我老婆。
多了一個女主人,笨狗其實也不介意。
撒嬌原本就是他的絕技,每個晚上他會輕鬆跳上我們的床,將身體巧妙的擠在我和老婆中間,然後將下巴溫柔放在老婆臉上。
「哪有人這樣撒嬌的啊!」老婆笑罵。
「握手?坐下?轉圈圈?為什麼他什麼都不會?」老婆納悶問我。
「因為我從沒教他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我當他是朋友啊。」我反問:「你會叫你的朋友握手、坐下、轉圈圈嗎?」
這是真話,也是我對笨狗的義氣。
「什麼義氣,他根本就是太笨了吧。」老婆斜眼。
這......
也是真話。
雖然我從不訓練他,但十幾年來好多人試過教他各種特技,最後除了損失好幾包狗零食外什麼也沒學會。
喔不。
仔細想想他有一樣特技,卻是他自己發明的。
這是 Fortune Cookies。
台灣或許不常見,但這種 Fortune Cookies 在美國的中國餐廳到處都是,餅乾外面有一層透明塑膠包裝紙,餅乾中間夾了一張幸運紙條,紙條上通常寫些阿里不達的預言。
有幾次我出門不小心把 Fortune Cookies 放在桌上,回家後發現全被笨狗吃掉了。
不。
仔細一看,地上還留有一堆撕開的塑膠包裝紙、還有幾張溼溼黏黏的幸運紙條。
沒錯。
笨狗竟將每一個餅乾的塑膠袋撕開、吃掉餅乾、最後才將餅乾裡的幸運紙條吐出來。
你說貼不貼心,是不是很厲害的特技。
***
除了我和老婆,最疼笨狗的人大概是海倫。
海倫不只常幫笨狗洗澡,也常幫他設計打扮各種不同的造型。
ET 造型。
遛鳥的天使隊棒球粉絲造型。
過了幾年,笨狗多了一個小弟。
調皮的小弟有個更調皮的表妹,總喜歡把笨狗當鼓玩。
又過了幾年,小弟的妹妹也生出了。
多了小弟和小妹,身為老大的笨狗本該有更多玩伴、更多樂趣,但很遺憾事情卻不是如此。
所有養狗的人都知道,人與狗的友情背後隱藏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------
彼此生命流逝的速度差太多了。
在同樣一個時間軸上,18 年的光陰不過讓我的頭髮白了些、皺紋深了點,但笨狗卻不知不覺間已走到生命的盡頭。
以前靈活的身影越走越慢,到後來每個步伐都無比艱辛。
年輕時閃閃發亮的雙眼也逐漸模糊,雙瞳蒙上一層灰白。
每次摸著老態龍鍾的他,除了心疼不捨之外,其實我更擔心。
難道這會是笨狗的終點?
人的靈魂還有天堂,那狗死了後呢?
會上天堂嗎?
還是從此消失不見?
感謝上帝。
那陣子 Andy 正巧拿一本書給我,叫「真的有天堂」(Heaven is for Real)。
那是一個小男孩的真實故事,由他父親記錄了一次男孩重病垂死,被推進手術房開刀時靈魂出竅、飛到天堂去玩了一趟的經歷。
老實說還沒讀之前我還感到半信半疑,一個孩子的敘述哪能當真?但看了以後保證你驚嘆不以、故事的奇妙也不由得你不信。
重點是,他在天堂看見許多動物。
各式各樣的動物!
狗狗當然也在其中!
我很感謝上帝,在笨狗走前給我這份珍貴的安慰。
原來有一天,我們會再相見。
其實我早該知道的。
上帝打從一開始就選你當我的天使,在我還是個男孩的時後。
因祂知道成長的路上我會跌跌撞撞、搞得灰頭土臉,甚至迷失方向。
但還好有你。
就算被孤獨淹沒,就算被全世界的人遺忘,我的身旁總有你這笨蛋天使,傻呼呼的陪我。
懶洋洋的陪我。
忠心耿耿的陪我。
直到有一天,我長大了。
上帝讓我遇見心愛的女孩,結了婚,生了孩子,遇見了幸福。
多年來漫長的成長旅途,總算走到了終點。
多年來辛苦守護我的天使也完成了使命,終於不再有任何牽掛。
於是在一個靜悄悄的夜,他闔上困倦的眼皮,安心的睡了。
睡吧,我的天使。
謝謝你。
謝謝你。
終有一天,我們會在天堂相見。
在那兒我們將永遠不老。
那兒的風特別輕,雲也特別淡,一望無際的草原上也有兩個嘻笑奔跑的身影。
那是英姿颯爽的我。
神采飛揚的你。












